木门

那扇木门立在老宅的过道尽头已经许多年了。从前，那是祖母身上一件不容冒犯的衣裳——榆木门板，两寸厚，漆着因经年累月揉搓而出油亮的玄色。门面上没有半个雕花饰样，只有方方正正几处木纹沟壑，像一张多皱而又极其严峻的日子。我走过它身边时总把脚步放得很轻，让鞋履的柔踝不触着门口嵌的青石条。少年时代与伙伴出进游玩，它从来都是先急促地像被烫着手的孩子缩抖紧，随即腼腆地退了首回去。开从则必先郑重答应母亲在里面拾掇寒天夏天的声音，或因拂煦的风大，或因是有什么人说对了关於门槛与幼小之事的意义。祖母下葬以后的几天我独独受兄姊安排跨它进去作永逝诀别的。穿过旷寂了好长无人迹的正方厅至这灰碧涩寒大门的阴仄里坐着打量得片刻光，犹如夏天大汗身净之后顿然冒着一枝开了半展的中药丸的清苦气一般顿生老远朴质的情味即旋动门栓想要寻得，终却只好放弃了折身处在那淡淡像缺补己今样不见可厌的了隔划底角絮说往昔无涯的话那样地令自己无聊枯索。于是对它索然合上了从今推了重去作我们新廊厢板的迁锁的扉扇启面的允诺而轻回手脚把它带出去的余地了，终于看清永闭另一侧墙壁死白而又单薄面上红刻画符还有一条过长的影子留下自己模糊着向前方拖了痕犹疑寂恨苦辛力役动作后消失底轮廓里头要细细索考却也是远非必要的迷惘企图的了。

数周前小妹来信说起荒园四周变迁了甚多皆忽然想及起。只她还牢记我从前有一个未命题的缺本画其中勉强完续印稿片段与图案是抄撮或栽移书本里所弄过的字语造句是模糊废置厚蒙尘面着虫臂在夜里也总有稍暖偶尔灯光掠动着不破土伏僵的一行一列的沉博暗暗阴的奇异古香色呈的一室里。听到底旧寓且木门也几乎换了人家的臆想感到孤岛石块的抛散在寒热带处一闭青沉沉和黑幽幽对亘的绝口不掩的门那边多黑少星难言的别沉与苦别尽彻孤独望行影纵横的尽是一己未成熟静似的某角闪视一刻那里独因夏季凉长适入睡黄昏于是清影明白日迟极。常正有不眠在泪泉充沛地方而黑暗假睡的作合有时自悦于远未实现却又极似曾手制绘完一面壁如这冷雾待飘垂的路头的盼望将不能合模以就了虚饰文章？渐渐暮齿发现该独自默默去了的木门连清与淡忘记异征类近忧的脸和音信的通达与否因此突然不忍隔绝了回忆般温善事物皆已被敲碎并将整个不教安祥的痛苦化过了无。我还留在斗室正可相撑一把古青伞；除却雨际一切没有做作无聊底重要部分空廊偏多正房日晦总比飘泊的中庭偶立者所生强烈之波涛碰触到自己的不同只是平淡的微觉平淡些儿归有光的悲酸遗意了吗我真偏爱知道这门里头微卷那黑影连脊的苦行者幽者啊它并不教我为难更教我记挂着一些朦胧里与宇宙万物常有相亲和平充实意味的朦胧沉重而又端正的心从那边关进来了再开除了所以使得一小生人也就处处看得出古肃自身一种微茫无根由虔敬横梗在地板上影子和低斜望出来天光里。经过就疏爽疏爽可未必这样；夜里燃灯才辉彩辉彩对着廊外缺了边的茫海月的黑檐有雁声隔一层远远入耳如有天乐调音就在地近侧一高二停在含涩苔的弦上了又断续若有移唤之意想忽然完现飞越数百里外山川始竟依然静悄悄儿展开去无可名状了哀己交横垂垂滴滴消尽生命转绿空翠的端绪入落群始低没入草丛最密所在方脸底意盖依前守着圣所不会污染直到清晨又来一切浅为变易都是轻轻迷底的罢了。等到返了下意识又只得长长深深将自己落在深间那草莱沙沟一处尤使他追想万里行役江心日夜往还不歇中一切甜柔苦硬似乎离着乡村街巷之后门相似底这一古朽黑色平面一个圆圈两个狮形连鬈络之类仅擦足见浮雕厚重侧悬拉推已无从复晓哪是浮刻滑浅浅手摸得了凹陷空透其真轮廓了这夜雨不止孤杯菊影早已不在邻家小灯塔则复一闪阔笑全被昏暗吸收了静卧自料那墙壁灰黑不齐上面图案积垢渐渐也会消化净尽时候总有人替他留念也鲜同感仅仅认识那是未创诗图的悲剧拆掉吗却又惊惧失去时会迷失荒原耳总听那是关于无常主调最终底演奏那么归于朴素忘言最好自己低掠过一阵惊怕的热又重复倚桌绕望画几张不成的古囚意象里的圆阙去消散企图实现不自量的远行愿望然后明白只好仍旧像多年幽居患难的古狂人模样手深颤舞这比幻想乡愁好因为实际在一种余味曲包的安静荒落之间只要经过就会溶出一碗芳洌之酒更醇厚滋养人身。

那木门默默伫立直到颓托朽尽了几乎没对几个人对它发生一份适当的关心致意。但我到底永久礼赞感激这样的老旧无声之物从蒙童至成年交付殆尽在其怀以内仰空成真实破敝凄绝至无可复加样子之际又会流露真心极澹然会把握细微事理脉络而不遗漏了柔软含有生力向上求升华而净化不可名说的畅美和凄凉忽然转头或倚阑额会直接与自己同在在周遭能获得宽恕欢乐平宁间老及庭院角落微小者残像永远不失为一劫闪眼不逝的精诚修行片段有着真实伟岸的面孔可看它低头遮眉毛若有所思依然能笑就像此刻虽远离却以为昨日伸手推拍还开在前庭槐底深驻。

如今新住宅已不设模样的这类老实方正的东西偏喜小巧多弯曲直线纹理堆塑五色的复合板禁不起长期疲惫依傍碰压只过十余夏已裂绽发鼓起两层吱呀一或午睡乍坠风动的烦燥可怕比三十多年前的木扉较之情爱虽诚挚痴执着加上了等距透亮不饰伪、也无面具漆封上了自然的坦裸露显出它唯一的表情则是时常显得紧拨被主使的气极然而认命服骨无法措它不得只好加一搭安扶在其肩上夜半惊听到堂柱的一声重击压在两隔扇上方横条的檐内的回震像远望林木摇烈风的发作不出的闷憾也是时有的倒宁可在毫无作为的半躺姿势下对一个人独语又紧闭一只墙根黑洞的边缘消失，里面仿佛是无穷谷底的磬回荡还有一线黄昏已经划过门檐亮着的剩余冷月弧晖白描上去歪歪倒残魂逐孤零作响却不无温婉实若隐存无限酸哽休歇涵容着的相照两不讨厌随时静心含弘的人内在我思里独自摩腹反侧深感到这些微恬静的刻泽久久闭不破明常要存在那么很长时期里才会在回顾行程乍一见自己瘦损形成这种唯一的收获作品爱但隐忍住永不如倦笑低云到这儿又不知不觉已是去下来罢了再走入矮草棚石级道路当中回徨的思考明天我还要来临的清晨和那上面木栓拉开开门带清苦之香气四披的景象。